南侨机工罗开瑚
每天两杯白咖啡,一份《参考消息》……这是百岁南侨机工罗开瑚生前雷打不动的生活习惯。
谁又能想到,在81年前的烽火岁月里,21岁的罗开瑚和那群身着制服的年轻人,有多么渴望这份宁静与祥和。为此,他们挥别南洋,以满腔报国志,赴生死一线天。
历时三年,3000余名南侨机工穿越滇缅公路的生死线,在敌人的飞机炮火下,保障抗战物资的输送。1000多名南侨机工牺牲在这条路上,在怒江边迎来生命的谢幕。
告别一位老人,铭记一段历史。
他们的芳华,是滇缅公路炸开的炮火,他们的青春,是无数国人铭记的峥嵘岁月。
他和他们,是不能忘却的丰碑。
南侨机工罗开瑚
“再会吧,南洋,这是中华民族的存亡!”
1937年,卢沟桥的一声枪响,宣告日本侵华战争全面开始。远在南洋的华侨青年们关心着国内局势,心急如焚,却只能望洋兴叹。
1938年,日寇铁蹄西进,军队和重要机构陆续撤往西南大后方,刚刚抢通的滇缅公路成为中国对外联系的重要通道,其中包括弹药物资的输送。
1939年初,中国大半领土和沿海沿江港口尽失,滇缅公路成了唯一的物资通道。随着物资运送量日益增加,司机和机修人员出现严重紧张。“没有子弹,如何抗击日寇?没有药品,如何救治伤员?”爱国侨领陈嘉庚发出“南侨总会第六号公告”,号召华侨中的年轻司机和技工回国参加抗战。
国家有难,召必回。
1939年,3200余名南洋的热血青年华侨响应号召,分9批先后抵达昆明,经过短期的训练后被编入西南运输队,在当时我国与国际联系的唯一交通要道——滇缅公路上运输物资、抢修车辆,成为在这条从国外通往抗战大后方的运输大动脉上进行运转的主要力量。
这是一群平均年龄不过20多岁的年轻人。
他们之中,有人出生在南洋——“虽然我的力简直够不上沧海一粟,可是集天下的水滴汇成大洋。我希望我能在救亡的洪流中,竭我一滴之微力。”白雪娇化名施夏圭,留下一封告别信,和爱国青年们一起踏上归国的轮船。
罗开瑚年轻时的照片
有人客居在南洋——“作为一个普通老百姓,在国家危难的时候,尽自己的力量做一份贡献,是每一个中国人应尽的责任,无论是生是死。”罗开瑚1918年出生于海南文昌,年少时就到南洋谋生。21岁的他选择登上归国的轮船,作为3000多名南侨机工的一员,挥别南洋,以满腔报国志,赴生死一线天。
1939年8月17日,当离别的汽笛吹响,岸上的亲人依依不舍,船上的年轻人靠着船舷挥手,船身都被压得倾斜。
有人唱起了《告别南洋》:“再会吧,南洋,你不见尸横着长白山,血流着黑龙江,这是中华民族的存亡。再会吧,南洋,再会吧,南洋,我们要去争取一线光明的希望”。
“南侨机工们保障的物资运送,就像川流不息的血液。”
统一的制服,帅气的船形帽,20多岁的年纪,头发整齐地梳成偏分,这是南侨机工留给所有人的印象。抵达昆明后,这群年轻人迅速接受了汽车驾驶和维修培训。
罗开瑚也于1939年7月,在马来西亚加入第八批南侨机工服务团来到昆明,在潘家湾接受短暂训练后编入华侨先锋第一大队第二中队任班长,奉命执行从缅甸腊戌到中国畹町地段的运输任务。
南侨机工面临的艰难条件
作为当时中国唯一的对外物资通道,滇缅公路上空布满了敌机,轰炸不断。绵延盘绕的公路下方,是望不到底的悬崖,以及奔腾的怒江。上下皆为险境,却是南侨机工所处的战场。
早在1939年,当绝大多数国人还没摸过汽车的时候,罗开瑚就开着各种车,从载重1.3吨的福特轻卡,到著名的6.9米长的美国GMC十轮大卡车,驰骋在抗战生命线——滇缅公路上。
“山路又滑又窄,敌人的飞机还时不时来轰炸,一不小心就开下了悬崖,那时候很多人还打摆子(疟疾)。”日寇的轰炸、险峻的山路、可怕的疟疾……生前接受采访时,罗开瑚仍能清晰回忆起那段峥嵘的岁月——
刚刚新婚三个月陈正伟,爱人还怀着孩子,为了抢运物资,陈正伟在滇缅公路遭遇日军飞机空袭,连人带车翻进怒江,尸首难寻;
琼籍南侨机工吴惠民无数次被日军飞机追击,最危险的一次,飞机就在他的头顶上,重机枪扫射的子弹,狠狠打在汽车两侧的路面,激起阵阵尘土。吴惠民只能咬着牙在陡峭的山路上疾驰,眼看着前后的车辆悉数被子弹击中,翻入峡谷。
对于那时的中国,滇缅公路就是大动脉,藏身山岭之中,南侨机工们保障的物资运送,就像川流不息的血液,不能被切断。
根据现存的资料统计,1939年至1942年之间,南侨机工共抢运了50万吨军需物资。由于部分物资资料遗失,实际运送物资的数量会更多。1940年,侵华日军研究中国军力变化的数据后发现,经过几年的战争,中国军力反而比1938年增强,其中步枪增加到150万支,轻机枪6万多挺,其他火炮2650门。
南侨机工合照
这一切,离不开南侨机工们一次次冒着危险,从仰光出发,经过曲折险峻的滇缅公路,穿过怒江之上的惠通桥,将弹药物资送往昆明。
“那段惨烈却又峥嵘的岁月,国家和人民永不会忘记!”
1941年12月7日,日军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缅甸、泰国、老挝相继在5个月内陷落。仰光成了一座“孤岛”,南侨机工们在前面运送物资,敌人的部队和飞机在后面紧追不舍。
1942年5月,日军逼近怒江西岸,中国军队被迫炸毁惠通桥。5月5日那天,罗开瑚得知要炸桥的消息,一路急行,不敢离车半步,即使遇到堵车也不下车休息。“我刚过惠通桥没多久,就听到轰的一声巨响,惠通桥消失在浓烟之中,车辆、人流纷纷落入水中,很多人被激烈的水柱压翻下去再也没有起来。为了不让物资落入日军之手,没能过桥的南侨机工点燃了汽油,烧毁汽车。”
随后,撤回昆明的南侨机工,接到了队伍被遣散的通知。
白雪娇就读齐鲁大学,参加大学生抗日宣传队,抗战胜利后返回马来西亚,在华文大学担任校长;
张修隆在昆明机场担任技工,一次次在炮火中抢修飞机,一次次死里逃生;
陈邦兴加入中国远征军,解放战争时期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名战士;
王云锋在队伍解散之后几经坎坷,颠沛流离,终于见到失散多年的妻子,却早已嫁作人妇;
罗开瑚生前接受采访
而罗开瑚本来可以复员回马来西亚,办妥了一切手续,在云南下关等候。然而时局动荡,飞机临时改变计划提前从昆明飞广州,把他留下了。他再也无法见到马来西亚的叔伯,也永不能完成之前的婚约。最后,他和一个大理姑娘相识成亲,永远留在了云南,通过开小饭店、咖啡馆维持生活,后来又被安排到昆明市五金公司工作至退休。
罗开瑚所获得的荣誉
2015年9月,罗开瑚获得了“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这枚纪念章与罗老其他的证书、勋章以及老照片一起,锁在卧室柜子的抽屉里,见证过往。在采访中被问及是否还有遗憾时,他说:“那些离世的同伴感受不到这份喜悦了。”
2020年11月12日凌晨2点,云南最后一位南侨机工罗开瑚病逝,享年102岁。而就在几天前,海南省最后一位南侨机工张修隆也在海南文昌家中离世,享年102岁。
当这些见证历史的老人相继离开人世,这些模糊却又依稀记得的名字,总有人不会忘记;那段惨烈却又峥嵘的岁月,国家和人民,也不会忘记。
云南网编辑吴珺综合自新海南客户端、南海网、南国都市报、中国新闻网、云南日报
南侨机工背景:
“南侨机工”是指抗战时期,东南亚各国华人子弟组成的“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服务团”。
1938年秋,中国抗日战争进入至暗时刻,沿海口岸相继沦陷,几乎所有国际通道被日军封锁殆尽,只剩偏居西南的一条滇缅公路,成为唯一的“抗战生命线”。在时任南侨总会主席陈嘉庚的号召下,1939年至1942年间,3200多名华侨青年放弃了优越平静的国外生活,在被称作“死亡公路”的滇缅公路上运输抗战军需物资、抢修运输车辆,为抗日做出贡献。
史料记载,在1939年至1942年间,滇缅公路共抢运约50万吨军需物资,15000多辆汽车以及其它无法统计的各类物资。其中,南侨机工运载抗战物资45万多吨,平均每天400吨。至战争结束,他们中有1000多人将自己的鲜血与生命奉献给了这条抗战生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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